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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304年，36岁的屈原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流放，离开郢都来到汉北，度过了一段煎熬的岁月。在各国争相变法日新月异的同时，楚国却要沿着旧节奏缓慢地走下去。他痛恨权贵集团的惰性，再一次断送了楚国自救的机会，同时也怨恨楚怀王对自己忠贞的猜疑。虽有诸多不满，但屈原仍旧在等待着怀王回心转意，他希望能有一天再次回到郢都，改变楚国江河日下的命运。人的信念到底有多强大，在《离骚》中便能得知一二，为了心中的理想，屈原愿为之付出生命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——屈原 节选《离骚》
其修远兮
公元前314年，张仪带着重金秘密来到了楚国，强秦弱楚的计划在他心中已悄然展开。屈原是变法的关键，合纵抗秦也是他的主张，只要楚怀王不再重用屈原，变法自然终止，抗秦联盟的瓦解也指日可待。
这次回到楚国，张仪算是故地重游了，他对楚国朝堂上上下下的人物都很熟悉，因此很快买通了楚国权贵阶层的重臣，如上官大夫、靳尚等人，还有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。更厉害的是，他还买通了怀王最为宠信的夫人郑袖。可以说当时楚怀王的身侧已经布满了张仪的线人，怀王的一举一动都已在他的视线中。张仪与楚国的权贵阶层虽然利益不同，但目标一致，那就是将屈原从变法的高位拉下来。
“上官大夫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一个典型代表。屈原给楚怀王起草政令，那么这个草稿他看到了，看到了之后他想把这那个夺过来算他的，那屈原肯定不给。不给的情况下到他处去散播谣言，尤其在楚王面前散播谣言。说屈原平时替你起草政令，整天是洋洋得意，经常跟别人说，说是没有我的话，哪能写得出这种政令来。那就意思是，整个楚国就靠他了”——于赓哲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）
上官大夫故意闯入屈原书房偷看新法的草稿，这是否就是和张仪密谋的结果，后世不得而知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他们想要的效果已经初步达到了。
楚怀王虽有一腔强国富民的热情，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，容易被他人意见左右。这个礼乐文明培养起来的君王，符合大多数人心目中贤君的形象，然而却缺少在这个残酷时代生存所必需的狡诈和城府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谣言出现在楚怀王的耳边，他从开始的立场坚定也慢慢变得动摇，这么多人都在控诉屈原，难道屈原真的有问题吗？
此时一门心思扑在变法上的屈原，虽对朝中言语略有耳闻，但也没有放在心上，他相信怀王是他的知己，是和他一样会为美好理想坚持到底的人。屈原相信清者自清，不愿把精力放在这无谓的辩解上。在朝中没有政治力量的他，就像是被怀王放飞的风筝，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只有那根细细的线。
“楚国在变法期间，确实遇到了燕国的这么一件事。燕王（哙）把自己的权让给大臣（之子），就是说我全力支持你变法。可是他这样去做，自然就会危及到那些既得利益集团，内部它就乱了。内部乱了，齐宣王趁这个当口就发兵攻击燕国，燕王（哙）被杀。那楚怀王自然就会想，我再继续这么改革下去，会不会我的结果跟这个结果是一样的呢？”——王士祥（郑州大学教授）
在新法逐步实施的过程中，各级贵族的敷衍和阻挠让楚怀王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。以前怀王之所以对内对外能够取得功绩，自是离不开贵族们的帮助，然而当他拿起屠刀指向自己曾经的盟友们时，他害怕了，对方是那么强大。
这时的怀王发现，自己如果不能代表贵族们的利益时，他们不介意换个代言人，毕竟在楚国历史上，弑君是一贯的传统，谁能让他们开心，谁就能做他们的王。无奈之下怀王只好弃车保帅，情愿做一个听信谗言的昏君，至少这样他能活着。
“这是历史的进步潮流与保守势力之间的斗争。但是他（楚怀王）看不到，他看不到那也就意味着屈原的失败是必然的。原因很简单，你要想做任何变革、想加强王权，你都得不到王的信任，你到哪里去加强？相反看商鞅变法，商鞅如果放在其他国家，恐怕也难逃失败的命运，但是偏偏他背后有一个非常支持他的秦孝公”——于赓哲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）
信任是两个人手中的橡皮筋，都在用力拉扯，如果有一个人放手了，那另一个人便会受到伤害。之前越信任，放手之后的伤害越深。虽然屈原的理想是当一个政治家，但其骨子里还是一个纯粹的文人，他的性格也是单纯的，离政治家应该有的城府似乎太过遥远。
屈原再次被召见时，楚怀王的态度发生了转变。提及新法，怀王也没有了之前斩钉截铁的气势，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不决。在这种压抑的朝堂氛围之下，屈原感到丝丝凉意，最初的信任已悄然消失。当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时，迎来的却是怀王的斥责，一番言语仿佛支支利箭插在他的胸口。在贵族们狂热的目光下，怀王将屈原降职为三闾大夫，变法之事也就此搁置。
“这个三闾大夫其实就是管楚王宗族的，这个楚王是芈姓，然后底下又分成了氏。这个氏当中最主要的就是三个氏，就是屈、景、昭这么三个。所以所谓三闾大夫主要是管他们的，另外也负责这些贵族子弟教育等等这些问题”——于赓哲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）
屈原回到府中，久久不能平静，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，要遭受这些谣言的中伤，自始至终他都一心为国为民，如今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。
无论屈原如何哀求，怀王始终没有再次召见他。在强敌环伺的境况中，怀王选择把耳朵堵上，把眼睛蒙上，屈原为他描绘的蓝图也许再也不会实现了。荆棘洪流之中，一个时代与一个国家的未来终于在言语的诡辩中被阴谋所瓦解，再无机会重启。
屈原在悲愤之余，只能通过诗歌来宣泄内心的不甘，他希望怀王能够看到、明悉自己的真心。
所非忠而言之兮，指苍天以为正。令五帝以折中兮，戒六神与向服。俾山川以备御兮，命咎繇使听直。
——屈原 节选《惜诵》
屈原以让苍天为证，他所说皆是忠言，并且希望五方神帝和六宗神祇对他来进行公平裁决。如果可以，他还希望能够请到上古时期最正直的法官皋陶来审判。可惜那些神明不过是世人虚构出来，又怎能听到他的声音？
当苦闷化作诗篇，一字一句都令人动容。不知屈原究竟是应该痛恨那些陷害他的人，还是应该庆幸正因为他们的陷害，才能让他的诗篇在千年之后依然流传。
“其实它（《惜诵》）从头到尾、反反复复，它就是这么几句话的意思。那为啥屈原会在这里用这种手法反复地表达这个情感呢？比如说想想我们自己，想想我们身边的人，要么这个人受了委屈，他硬憋着他不说，因为他觉得没人能理解自己。要么就是他嘟嘟囔囔的，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说，其实他也是寻求自己和自己心灵的和解”——王士祥（郑州大学教授）
张仪暗中策划的第一轮政治进攻大获全胜，成功使怀王疏离了屈原，除去了他将要面对的最大对手。下一步就是要直面怀王，说服他与齐国断交，与秦国结盟了。
公元前313年，张仪正式以秦始的身份从暗处走到了明处，开始了他的第二轮政治进攻。为了能使怀王心动，张仪呈上地图，表示只要楚国不再与齐国交好，秦国愿意将过去从楚国手中夺走的六百里商於之地归还给楚国。
看到这份地图，怀王心动了，这里可是楚国的祖地，收回此地也成了历代楚王的执念。在亲秦派贵族们的恭贺下，犹豫的怀王终于决定放弃齐楚联盟，同秦国交好。受过严格周礼教育的楚怀王，还信守着春秋时代贵族的诚信传统，他没有想到秦国早已把这个传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所有的一切屈原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。他太了解张仪，也太了解秦国与楚国目前的形势了，以秦国之强悍，怎么可能轻易就将苦心经营的商於之地拱手送还楚国呢？这时的怀王正在兴头上，他说任何不合时宜的话都只会让其厌烦。更何况现在的他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怀王对之言听计从的左徒了，如今连见上怀王一面都很不容易，更不用说澄清利害关系，撕破张仪的阴谋了。
“（与齐国）绝交完了之后，楚国的使者就到咸阳去了。那意思就是说，我们履行了自己的诺言，你们也该履行你们的诺言了，得割地给我吧。然后张仪又来了个闭门谢客，对外说自己这个乘车摔伤了腿，所以不见。不见，楚怀王得到使者的禀报，楚怀王就觉得，可能是秦国嫌我做得不够彻底，所以他就又派使者跑去把齐王给骂了一通。这回好了，那就是把齐国是彻底地得罪了”——于赓哲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）
秦人的言而无信让楚怀王深受侮辱，一怒之下决定立刻起兵攻打秦国。楚国匆忙出兵，秦军严阵以待，丹阳之战，楚军大败。楚国不但没有拿回秦国所承诺的土地，而且还丧失了汉中之地的大量领土。丹阳之战后，楚国边境门户大开，秦国也从另一侧打开了东向发展的通道。
在之后的几年里，秦国接连换了两位国君，以致国内局势动荡。原本这是楚国翻身的最好机会，然而在国内亲秦派贵族们的干预下，楚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
公元前305年，在秦国宣太后的政治手腕下，秦楚两国互为姻亲，结为兄弟之国。为表诚意，还将之前占领的上庸（今湖北竹山西南）之地归还楚国。这期间，远离朝堂的屈原即使有许多治国良策，却因无法面见怀王，只能上书进言，而最终都石沉大海，毫无波澜。
虽然如今的屈原人微言轻，但在权贵阶层的眼里，他依然是根刺。重复的力量是巨大的，天长日久的反复诬陷，也让楚怀王相信了他们为对付屈原所编造出来的种种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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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年，36岁的屈原被楚怀王逐出郢都，流放汉北。接到诏书的屈原心碎了，虽然他与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宣战，从来不肯认输，但现实的打击却来得一次比一次沉重。
“不管是你是我，被流放，恐怕都是心里极度难受的。因为你原来在郢都、在京城的时候，说的俗一点，有吃有喝出门有车。被流放之后，这些条件自然就没了，物质上的东西自然是没了。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，没流放之前是信任、是倚重，是他在承载着这个国家的发展，国家的希望、命运。被流放之后，这些东西和他都没有关系了”——王士祥（郑州大学教授）
汉北，指的是汉水上游郢都的北面，约在今天湖北襄阳、河南淅川一带。踏上放逐的路，屈原心如死灰，虽然没有被羁押用刑，但他再也感受不到自由。
有鸟自南兮，来集汉北。
好姱佳丽兮，牉独处此异域。
既惸（qióng）独而不群兮，又无良媒在其侧。
——屈原 节选《抽思》
屈原如一只飞鸟从南方迁徙而来，即便拥有着绚丽的羽毛，还有美妙的歌声，但却只能孤独地在这异乡生存，没有一个知己，也没有人陪伴。
这时的他对楚怀王应该是怨的吧，怨他不肯信自己的忠心，怨他背弃共同富强大楚的梦想，怨他带着国家走向没落。看着国家和百姓在战火中挣扎，屈原只能望着郢都的方向叹息。
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。……
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——屈原 节选《离骚》
在痛哭与惆怅中，屈原写下了千古鸿篇《离骚》，这是他用热血和生命熔铸的伟大诗作，是屈原无悔的曾经，也是他逃脱不掉的命运。在这偏远的流放之地，他只能将这诗唱给山林鸟兽，希望这汉北的鸟能够飞到郢都，唱给怀王听，唱给战火中无辜的百姓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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